忍者神龟：变种大乱斗

四只小乌龟和一只老鼠掉进下水道中并沾染上了特殊化学药剂，由此变种成为布鲁克林街区下的一代忍术宗师，长达五十年的忍者龟故事也就此开启。 2014年忍者龟遭尼克罗顿影业真人化改编，由爆炸贝制片并主控，两位新人导演在三年内前后推出了两部忍者神龟的真人电影，但是其质量也如爆炸贝自己的主打系列变形金刚一般差劲，两部电影都获得了许多金酸梅奖提名与“授勋”. 第二部《破影而出》在继续延续了第一部的超差口碑并且严重亏损后，忍者龟这个IP也被封尘，与之相关的影视作品项目不再运作。

但随着近几年好莱坞内部IP价值严重内卷，所有大厂疯狂的各显神通想要榨干手中一切IP商业价值的大潮愈加凶猛，忍者龟再次被部分创作者重新挖掘，从此开启了忍者龟IP经历的第三个时代——文成公主时期。 它被以“租借”的方式和亲给不同的公司和创作者，这些拥有更具当下性更先锋的表现能力的创作者以忍者龟为主角创作不同的动画故事，利用视觉想象边界不断被拓宽的新动画技术演绎这个经典IP。 此前已经面世的有网飞拍摄的《忍者神龟：崛起》以及与华纳DC联动的《蝙蝠侠大战忍者龟》，此次《忍者神龟：变种大乱斗》则是由派拉蒙出品的又一部独立作品。

众所周知好莱坞有很多“坟场”级别的IP，谁碰谁死，谁拍谁扑，最后落得被永远抛弃的下场，进入创意垃圾堆。 它们要么是本身的时代局限性过重，新时代的观众对其嗤之以鼻，要么是想象力过于天马行空，大厂资本家不愿意重金投资导致表现力缩水索然无味。 忍者龟唯一一次真人化的大扑街在我看来其实并不源于这个IP本身的缺陷，而是在于倒霉地碰上了迈克尔贝。《变形金刚》系列里所有的重大缺点都在《忍者神龟》两部中被复制了一遍，尴尬低俗的下流笑话、占比过度且无趣的人类戏份、男凝严重的花瓶角色加入（甚至两个系列里都是梅根福克斯）、毫无设计感和想象力的动作场面。 印象最深的是在这个版本的忍者神龟中，有一幕是主创安排两只龟蜷进龟壳后趴在一个广告牌的女模特胸部的位置，忍者龟这样一个以少数群体在普适价值中争取自己一席之地为主题的作品中，被迈克尔贝这个老白男头子加入了大量对弱势、少数群体侮辱、冒犯的桥段，其暴尸街头的结局也是情理之中。

因此《变种大乱斗》最下功夫做设计，也是完成的最好，最超越之前任何一部忍者龟作品的地方就在于，它在后metoo时代借由忍者龟这个IP阐述了一段兼具进步与反思的平权主义叙事。 本片的AB故事高度合一，而且将主角龟们为了争取认同感的主轴情绪融合进了动作场面、人物造型设计，主角龟们对抗人类对他们歧视的目光的过程即是他们对抗反派的过程，虽然反派的人设是一位人类灭绝主义者，看似与人类立场相悖。 影片中最核心的矛盾是，当主角龟们也成长到了青春期的年纪，对外部世界充满探索欲与渴望时，他们却由于外表的狰狞，“种族”的不被接纳而只能龟缩于阴暗潮湿的下水道中，正常孩子的青春时光与生活体验他们永远无法拥有，于是他们想要通过帮助人类服务人类的方式博得主流世界的认可与接纳，换取一个可以合理“合法”踏足人类社会的许可。

影片第一幕两场戏非常精炼但尖锐地刺破了主角龟们对于这层矛盾的耿耿于怀，把他们内心最敏感的部分剖析给观众看。 与此前任何一部忍者龟作品不同的是，本片中四龟第一场使用忍术执行“任务”的动作戏是去马路对面的超市偷生活物资，并不是对战大脚帮或者在街头小巷行侠仗义。 这是一场乌龟版的《小偷家族》开场戏，他们也正如《小偷家族》中的小偷父子一般，虽然貌似也生活在花花绿绿的人世间，但是他们为数不多跻身进川流不息的市中心，参与这个城市的“最大公约数”的生活时，也是惶恐的、不安的、龟缩的、畏惧的。 因为他们都生活在金字塔的最底层（物理），他们获得生存资源需要靠乞求上层人丰富市井生活的边角料，他们的生存权力仿佛并不与生俱来，需要谨小慎微地寄生于上层社会流向底层的那一点点油水，需要寄居在外部世界排放污水垃圾的地道里，普通人脚下的地板马路是他们一生的天花板。

在紧张地行动之后他们需要立刻返回井盖下的家，但这次在人类世界短暂的体验中，主角龟们偶遇了一群与他们年龄相仿的人类青少年在看露天电影，他们看着一部烂俗的青春片，但是台下却洋溢着青春的荷尔蒙气息。 主角龟们也想加入他们，但是他们不能，他们看着银幕上的画面演绎着青年人的爱情与友情，他们也想拥有，但是他们不能。

与此同时纽约市的另一处黑暗逼仄的空间中，另一队由变异生物组成的人马也聚集在一起，他们是以苍蝇人为首的与主角龟们在同种药剂中长大的变种人，但是他们无比仇视人类，在此前与人类的冲突中他们发现人类十分脆弱，并且他们在不断破坏和剥削着地球，因此他们决定利用手中可以将生物变异升级的武器灭绝人类，让变种生物统治地球。 这样的主角与反派的设置到今天为止我们已经见怪不怪了，X教授和万磁王作为此种矛盾对立双方的正邪角色设计之后，类似叙事层出不穷。但是相同题材的作品最大的问题是，每次到了第三幕动作戏之后主题表达就被弃之不顾了，只管安排神仙打架，少数群体、变种人争取权利的议题完全成了背景板和促成这场对战的动机。 《X战警》系列拍了十余年，除了野兽去做了美帝公务员以外，其余所有角色和人类的关系都在原地踏步，EC之间最后也只剩下了CP关系，整个系列最核心的意志早就被抛掷脑后了。

《变种大乱斗》中为了中和两组人马的对立关系，不只展现鹰派和鸽派、求和党和讨伐党、左和右这种符号化的价值观，加入了女主角，一个也面临生长痛和身份认同危机的高中生。 她有着一个成为新闻记者的梦想，但是在学校电视台试镜时由于过度紧张当场呕吐了出来，从此被同学贴上了“喷吐女”的标签，成为了大家的互联网鬼畜素材。 她虽然是一名货真价实的人类青少女，但是在乌龙后她在他人眼中怪胎的标签让她也仿佛不应该属于这个世界，她是界于普通人类和忍者龟之间的存在。因此当她第一次见到忍者龟时她迅速接受了这个设定（真人版里梅根晕倒了），他们都是最大公约数眼中的怪胎，是需要被清扫掉的部分，是不配被接纳被融入的群体。

而第三幕的终极决战在动作场面和剧情主线被完成的同时，女主角和忍者龟在其中担当的角色也各自完成了自己与身份和解、与外部世界自洽的弧光。 反派苍蝇人在跟随变种武器掉入海中后，变异成了一头由各种生物组合而成的密恐怪兽。他是动物世界的集大成体现，也是他要代表被人类残害的动物与变种生物征服地球的野心的外化。 忍者龟在最初见到这般恐怖的情形时畏难情绪占据了上风，认为其不可战胜，而且他归根结底也是变种生物，破坏的是人类社会，好像也没必要与他为敌。此时老鼠大师对他们和被策反的变种生物讲，我们与他对抗本来就不是为了人类，不是为了向谁证明自己，向谁自证清白，而是为了我们自己的内心的价值认同，我们只为自己而战，反派的存在与我们心中的善念相违背，而我们又是有着更强能力的忍者龟，所以我们才战斗。 要成为自己的hero。

此处hero不只指主角要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更指要成为自己故事中的主角，因为此前他们耿耿于怀的是在被人类的凝视中他们处于客体的位置，一切战斗的出发点也都源于要向人类这个主体证明自己的良善。 因此过去的生活里和战斗中忍者龟并不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但此刻开启的征途是他们自己执笔书写的属于他们个人的叙事。（真人版两部第一主角都是人类）

女主角之所以会在曾经实现梦想的门前跌倒，出尽洋相，也是因为她过于看重外部环境对她的凝视，摄影机、导演组、同学们、观众都是在审视她的犀利目光，但这些本该无足轻重。 因此最终她也成功地再次走进了演播室，向全城市民播报她自己收集到的新闻，为忍者龟等变种生物证明，消除了人类对他们的芥蒂。 从被目光瓦解自信到凭借自己的努力成为新的历史叙述者，一个黑人女性完成了对第四权力舵盘的夺取。（但戏外的真实世界是马斯克把蓝鸟改成X，建起了他的mojo dojo casa house，也是颇为讽刺）

在战斗最焦灼的时刻，老鼠大师和解药被击飞，并且老鼠大师负伤，不能再将药剂传递给忍者龟们。此时已经转为信任忍者龟的市民们出现，以街头接力的方式八仙过海，把药剂扔给了忍者龟。 帮助主角的人群有便利店职员、清洁工、修路工人和反派曾经的手下，他们也都是这场灾难前在传统社会结构中身居底层，最容易被排挤遭到压迫的群体。 他们为忍者龟传递药剂的方式有出租车、挖掘机和吊臂，他们是将这座城市搭建起来的功臣，但是却在傲慢的世俗的眼光中常常与“底层”、“低下”、“肮脏”这样的词语绑定在一起，人们享受着他们赋予的美好生活却对此置若罔闻地蔑视着他们。 第三幕最终的这段动作定场戏堪称布鲁克林版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浮世绘。

结局中主角龟和老鼠大师与其它变种生物生活在了一起，主角龟们摘下面具走进人类的中学去体验自己的青春，但他们还是住在下水道中，影片止于此处，也代表着种族、群体间权力的平等永远道阻且长。 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就有歧视，忍者龟们只是完成了向人类社会“出柜”（物理）的第一步，他们依然可能遭遇更广袤的社会范围内异样的眼光和非议的言语，每个人都还需要对随时可能刺痛你的世界保有警惕。 本片是唯一一部真正把忍者龟们以少数群体身份完成“出柜”（出井）动作拍的如此富有张力的忍者龟作品，主创用这个在过去50年中貌似早就被榨干可能性的IP结合当今时代最热门的现实议题与困境搭建了一套相当自洽与角色气质和身份的叙事，并且也成为了相似题材类型片中完成度相当高的一部佳作。

【GQtalk】关于考研的那一期中几位主播谈到“当一个ｘｘ决定ｘｘ”这样的句子结构出现在社会新闻中时，虽然其中的动词使用的是“决定”，但我们都知道我们即将看到的是一个社会边缘群体迫于现实压力不得不做出某个决策的无奈，譬如“当一个男人决定去鹤岗买房”，“当一个法学高材生决定去摆地摊”。 本片也可以概括为“当四只乌龟决定出柜”，一开始他们也相当被动，只是因为羡慕和内心的感受落差这样的情绪下了这个“决定”，并且始终以讨好的卑微姿态执行着这个决定。 但最终他们找回了自己的主体性，在自己的故事里担纲英雄与主角，以主动的方式、为自己的意志战胜了反派，人类则是出于仰慕与钦佩接纳了他们的存在。（有趣的是，本片中女主所励志做的新闻行业，也是现实生活中只能“决定”去摆摊的一个群体）

同时忍者龟还有一重非常重要的身份就是街头英雄，世界范围内的主流商业片中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表现卓越的街头英雄了。 蜘蛛侠本来也是布鲁克林之光，但是在MCU中成了继承家产的富二代；同僚小黑蛛也在《纵横宇宙》中围着精英圈层（２０９９为首的蜘蛛组织）团团转，自己的个人叙事被丢弃了；夜魔侠为代表的捍卫者联盟中的四人虽然都来自于街头，但是性格相对而言都更加内敛，他们的对于自己所代表的文化与身份是否要昭彰于整个社会似乎并不感兴趣（还在《女浩克》里被写成了弱智炮王）。 《变种大乱斗》非常重要的一项建树则是时刻没有丢弃忍者龟们街头英雄这层身份，他们在人类社会中地位的跃升也代表着亚文化对于主流老白男文化圈层的冲击。反派手下中有几个变种人一人就代表着一种音乐形式，摇滚、黑怕、朋克，最终的决战里保罗路德配音的壁虎也使用了滑板作为坐骑。（路德的蚁人也是靠资本家岳父打天下的伪街头英雄） 街头英雄与反派在布鲁克林的街区上演的大战，必然也需要用最街头的方式来了结。

东亚文化在忍者龟这个IP被创造出来的的年代也是不被美国社会所普遍接受的时代，忍术、武士刀、长棍、双截棍在白人眼中是和亚洲巫术这种刻板印象归档在一起的异域符号，他们无意去深究其中代表的文化意涵，也不允许它们进入主流市场。 但如今的好莱坞却连年不断地向武士刀和樱花低头，《子弹列车》、《疾速追杀４》等等A级商业片中来自东亚的剑道、武士精神在其中都担当了重要地位。忍者龟们也从下水道中杀向了街头。

同时影片中还有大量的流行文化梗呼应着这个主题。 当老鼠大师看出忍者龟的忧心忡忡后，他搬来很多人类世界的元素想把下水道装扮成人类世界的模样，他给忍者龟们准备的惊喜是小李子、桃总和克里斯派恩的人形立牌。三位白男也代表着《泰坦尼克号》、《复仇者联盟》、《星际迷航》这些掌握着世界流行文化语境话语权的白男本位叙事作品。 同时他们三人在现实中也正遭遇着不同程度的过气，小李子甚至早都不长立牌上那样了，因此忍者龟们对这份惊喜并不感冒。 这些白男hero不是他们真正想要成为的模样。

日漫二次元和ｋｐｏｐ在美国流行市场掀起的腥风血雨在本片中也被处处映射，忍者龟在被困时一起唱起了BTS的歌，最终决战的灵感也来自《进击的巨人》。 后者着实是爆米花电影中相当大的突破，在以小搏大的战斗中主角终于不只会说是因为他们看过《星球大战》里绊绳击溃AT－AT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