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香港影畫》一九六六年三月,第三期)
我怎麼會想起蒙娜麗莎的呢,是不是為了那些長頭髮,長頭髮不是使我想起蒙娜麗莎的原因。街上有很多長頭髮的女孩子,她們並沒有使我想起蒙娜麗莎。
當我跑進門口,門口站着一個箭咀,箭咀上排排坐坐着三個字,三個字自稱是「艷陽天」。噢,門口裏邊叮叮打打地忙着的正是艷陽天。當我爬進門口,燈色很高,高得像夕陽,這時候,鄭佩佩斜躺在地上,是她,我認識她。她試着用驚悸的表情,伏在地上,然後跳起來,奔上一條上山的小徑。一些攝影機對準了她的臉。她穿的橙那樣的顏色的襯衫和牆那樣的顏色的毛線背心觸着我的眼睛,她垂在肩後的以即興砌成的頭髮觸着我的眼睛。啊,不是那頭髮,那時候,我並沒有想起蒙娜麗莎。

導演喊着開麥拉。導演喊着「割」。不過是兩次,一串鏡頭就順順利利地滑進攝影機去了。鄭佩佩開開心心地站直身子,拍拍身上的沙粒,燈光依然很亮,她踏着細碎的步子走來,我可以看得清楚她的臉,她的眉毛纖巧而柔和的,均衡得像建築物上有秩序的拱門,我不知道我為甚麼忽然會想起蒙娜麗莎,蒙娜麗莎並沒有甚麼眉毛。
鄭佩佩站得竹一般地挺拔,一雙薄底鞋使她英氣勃勃的,她的手直而修長,我喜歡那手;她的肩闊得整齊,我喜歡那肩,它們像一個出色的衣架。
——我可以買衣服穿
她說。
——點也不用改的
她說。
真的,那些很有氣概的曼赫頓襯衫為甚麼偏要配上那麽氣壞人的長袖子呢?那些很高很黑的皮大衣為甚麼要縫上那麼叫人想哭的闊肩膊呢?鄭佩佩多好,那些衣服不會讓她生氣,她可以穿掛在商店里的有古怪招牌的厚絨西裝裙,結上水手的領結,她可以穿男孩子最喜歡的雙排鈕扣的大衣。但我怎麼會想起蒙娜麗莎的呢,蒙娜麗莎喜歡用右手柔柔地扶持着左手,蒙娜麗莎又不穿曼赫頓襯衫。
燈光依然很亮,有人忙着走來走去,但鄭佩佩並不,起初,我以為她像她的舞蹈,我以為她會旋轉得像風,但她悄悄地站在那裏,說很少的話,用很輕的聲音。
——我並不住在影城裏
她說。
——九點鐘就來了
她說。
她的聲音很好聽,像輕音樂一般,她說起來不是很快很快的,你可以聽清楚她所說的每一個字,而且,她每一句話的句子都是短短的,因為短短的,耳朵一拖就可以一把全捉住了。她說九點鐘就來了。由市區到清水灣。路才遠哪。她這麽早已經躺在沙粒地上了,許多人還在家裏睡得很甜。九點鐘當然不能算頂早,但是九點鐘已經到了清水灣,那麼,八點鐘就該吃早餐了,那麼,七點鐘就該起床了。如果七點鐘就该起床了,那麼,晚上十點鐘就該睡了。而昨天晚上:我在大會堂,她說,有一場舞蹈,她說。嗯,多辛苦的佩佩,她怎麼夠睡呢 ,如果不够的話,牙齒就會痛起來,眼睛也會腫的,那怎麼辦。
攝影棚裏沒有很多椅子,於是我們一起站呀站,站了十分鐘又十分鐘。鄭佩佩像一棵長在地面的樹一樣,一動都不動。她實在是很北方的,說話很直率,就像碰見了老朋友,就像學校裏面下課時碰在一起的同學,這樣子很好,因為像這樣子的人現在已經是很少了的呀。
燈光還是很亮,忙着的人還在忙着,化妝的先生不時過來看看鄭佩佩的臉,她自己也不時用手按按它。現在我想起甚麼來了,怎麼她的臉上有一個疤呢。哎呀,好大的一個疤,所以,她不時地按它,化妝的先生又不時跑來看它。那個疤,是為了拍《艷陽天》。
——我不能和你們一起拍照了
她說。
——個疤,多難看
但這是不要緊的,她現在的疤不是她自己的,是《艷陽天》裏邊的小女孩的。《艷陽天》裏的女孩子很可憐,剛才我看見躺在沙粒地上,跑上去找她的父親。雖然是在演戲,但臉上貼了化妝的感覺是很古怪的,所以鄭佩佩還是不時按着她的臉。
——我不能笑
她說。
——笑起來,化妝就裂開的
她說。
於是,她悄悄地站在那裏,閉着小小的嘴。有幾次,她差點就笑起來,結果還是忍住了。忽然我就想起蒙娜麗莎來了,我現在知道我為甚麽想起蒙娜麗莎来了,她就是那位一天到晚笑得很甜很确秘的小姐呀。我一下子全記起來了,很甜的笑,很美的笑,我在電影裏見過,我在書本上見過,我在畫冊上見過,我還在鄭佩佩的臉上找到過。她總是那麼開心的,爽朗的,活潑的。現在,她雖然按着她的臉,一笑都不笑的,但你能夠說,她不也曾是一個可愛的蒙娜麗莎嗎?
凈意吾心
2025-06-06 07:5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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