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和大部分观众不同,我总是倾向于把这部作品当作coming of age的青春成长故事,虽然它描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世界。 a. 什么是错误? 电影同时涉及性侵犯和LTP两个非常严肃的犯罪主题。大部分人的直觉,或者观众自行带入的观点,又或者这部影片的叙事动力,就是错误的发生、发展、转折、揭露、审判与自我和解。 但影片并没有单纯的将剧情按照如是铺陈,而是展示了一个更加矛盾的现实,一个模糊了爱和欲界限的故事,一段分不清主导和被动的关系,甚至连性前的同意与拒绝都不容易分辨。把残酷的犯罪讲述到思辨的层次,是这部影片最成功之处。

你如何分辨这是一张旅行照还是LTP?

脑海里和实际行动到底有多远的距离?

小小的萨米却处于构图的主导位置,在此刻似乎主导了两人的关系。你如何分辨何为真正的LTP?

两人年龄不同,但都骑着单车。加拨和萨米的差距大,还是戴夫和加拨的差距大?
所以,恐怕这个世界不是那么简单,也不是那么刻板,影片在引起观众的反思: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什么是正常?什么是变态? 个人的“错误”并非完全个体化的判断失误,而往往是社会化过程(socialization)的产物。个体的认知框架、价值标准、判断体系,均由文化与制度塑造。涂尔干(Durkheim)认为,个体意识是在集体意识的框架中形成的。所谓“错误”,往往是个体偏离社会规范的体现。 所以,错误并非“绝对的”,而是一个动态的,与社会规范的偏差,不能一概而论。 “所谓正常,更像是辣汤里的豆腐,其味道取决汤;而表面上的正常,反而可能遮蔽背后实际上存在的风险。” 所以,我们也不能将加拨对萨米的感觉,甚至加拨给戴夫留言里提及对萨米的幻想,粗暴地归类于LTP。影片反复刻画了加拨的母爱缺失。镜头里的妈妈,要么在沉睡,要么在愤怒,整个故事中的母亲角色,更像一个无知的孩童。加拨的幻想,难道没有一点对自己迅速失去童年的不舍和失落? b. 我们潜意识里是如何错误地看待“错误”的? 这部电影值得看,还因为它点破了人的认识论问题。 加拨看到妈妈睡眠中呼吸暂停,直接判定为妈妈有生命危险。


听到姐姐说妈妈本来就有呼吸暂停症,就直接引申出“抑郁”“老年痴呆”等一系列重病。


妈妈知道了加拨的秘密,第一反应是厌恶、拒绝、愤怒。

导演就是要质问观众:加拨的认识论和妈妈的有什么本质不同吗?我们的认识论和母子俩有什么不同吗?没有,根本没有。 思考很难,因此大多数人选择直接下判断。(荣格语) 我们的直觉、刻板印象,甚至现代医学知识,在太多情景中都会失灵、失控、失调、失效。错误没有解决,犯罪没被审判,亲人没有得到应有的支持,加拨挂掉直接委派“治疗师”的体制化的咨询中心电话,警方的过度提审导致另一个男孩的自杀行为……,所有这些,都是因为我们在错误地看待错误,在错误地处理错误。 c. 应该如何纠正错误,远离犯罪? 通常,我并不喜欢一部给出明确答案的电影,但这部电影,必须给出答案。

观众首先得到的,就是加拨的自述:我能做的,就是不去做。 但我们不能简单的满足于这个答案,因为站在上帝视角,加拨的自身问题并没有解决。停留于此的影片,顶多算个二流货。但导演实在了得。

加拨的个人叙事重构,少年的心灵得以纠偏,得以茁壮生长
安东尼·吉登斯(Giddens)提出现代社会是“反思性”的:个体可通过自我监控与知识更新修正行为。教育、科学知识体系、心理治疗、个人叙事重构等,是个人层面的纠错工具。 当加拨边吃披萨边和萨米的亲哥坦言:“我才是更好的哥哥”。这是加拨对自己情愫的修正,对自己定位的修正,对这段关系的修正,是对8岁小朋友的兄长责任。光线照亮主角的脸,加拨微仰着头,以俯视的自豪姿态,宣示了自己不再凝视深渊,证明了对长大的人来说,善良是一种选择,不善也是一种选择,主角骄傲的选择了前者。摄影师的镜头语言是精准的。 正是这种“个人叙事重构”,才是最好的纠错工具。从此处,影片突破了纪录片风格,超越了一众犯罪、悬疑影片的藩篱。 正是加拨时时刻刻的自我审判,把欲望限制在脑海里,把行为包裹在道德准则下,让这部影片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长电影,成为具有普世价值的伦理电影。 d. 导演的境界到此为止了吗? 好的故事必须是丰富的故事。 犯罪片的通病,就是简单的讲述犯罪,然后惩罚罪犯,大家报仇报冤之后心满意足地离开影院。《不允许带狗》没有如此浅薄。 加拨的叙事重构,是如何发生的? 这需要一个重要的前提,即:社会允许怀疑,亦即,社会存在开放的信息与自省空间。正是检察官的不予追究,正是姐姐的宽容,妈妈的握手,朋友的击拳,给了加拨自省的机会。 影片所强调的,非常珍贵的一点,就是学生/年轻人,必须学会从自己的错误中恢复(AI训练中的on-policy方法),而作为成年人,或者司法体制,应该给予一个15岁的孩子这样的机会和空间。毕竟,离策略蒸馏(off-policy)有个明显的问题:学生模型可以学会模仿教师模型的风格和形式,但不一定能学会其事实的准确性。 这个“事实的准确性”,既是道德的,又是法律的,既是个体体验,又是社会规范。加拨的故事之所以意义深远,就在于此:我们需要时刻思考,无论错误大小,无论漩涡深浅,最佳的方法,除了法律之外,还需要给出一个明确的奖励信号----爱,让15岁的孩子可以从自己的错误中恢复。 e. 导演的境界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为什么加拨会和戴夫谈心?仅仅因为戴夫的伎俩?为什么戴夫可以洞悉自杀男孩的抑郁症? 真正的现代化,不是物质的丰富,而是语言空间的自由化。 正如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所言: “公共理性不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是每个社会成员被允许发声的现实空间。” 万恶的戴夫却在导演的视角中,留给观众最深的反思:家人、朋友、社会机构、司法体系,太过于缺乏“平行场域”,使非主流话语无法合法存在,使年轻人的困惑没有一个安全、隐私的环境倾诉,才让戴夫有了可趁之机。 影片独特的角色设计,让加拨即是受害者,又是潜在的“加害主动方”。加拨受到的伤害,很像戴夫对他进行的某种心理动力学治疗,让加拨意识并深刻理解自己的言语和行为,可能对萨米造成伤害。加拨付出了代价,但他的心灵获得了成长。 f. 关于爱和性侵犯 性即权力。 在传统理解中,权力=命令与服从,是外在的强制。但在现代社会学与人类学视角中,权力更隐蔽,它通过控制什么能被说、什么不能被说来运作。 这意味着:权力不仅决定行为边界(你能做什么),也决定话语边界(你能如何思考、如何表达)。 简言之:权力通过设定“说话的可能性”,在根本上塑造了社会的认知结构。


社会之所以不能容忍针对少年的性侵,是因为戴夫一流正是控制语境,决定边界,施予权力的人。

影片一开始,小萨米就点明了整个故事的实质:对于任何人而言,妥善应对权力不对等关系,这是需要许多年实践经验才能习得的一项技能。(引自《深渊回响》)对于任何关系中相对的弱者而言,no 是no,犹豫也是no,迟疑也是no。不是非要言语上的明确表达。司法如是,才能真的保护弱者。 一位精神病患者说,“我目盲了,因为我看到太多,所以我在一盏昏暗的灯旁学习。” 勇敢的加拨,受伤的加拨,自我审判的加拨,自我重构的加拨,也是个在昏暗灯光中学习的少年。 写在最后: 爱,不是一个人能做什么,想做什么,而是他不做什么;爱,不是奉献,而是不伤害;爱是克制;爱是成长的土壤。 成长,是痛;成长,是自省;成长,是时时刻刻的自我审判。 如此优秀的影片,希望更多的人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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